公交车在黑暗中行驶。
没有路灯,没有对面来车,没有路边的人家。只有车灯照出的两道光柱,和车窗外偶尔闪过的灰白色路牌。路牌上的字我看不清,但每次经过,车厢里的那些“乘客”就会动一下——换个姿势,叹口气,或者抬起头看一眼窗外,然后又低下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像是在等什么。
白小雪缩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——虽然方向盘根本不受她控制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在发抖。
“陈道长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们真的在去黄泉路?”
“看起来是。”
“我哥从来没跟我说过黄泉路长这样。”
“你哥怕吓着你。”
“我开公交六年了,什么没见过?醉鬼、小偷、打架的、碰瓷的。有一次一个老太太在我车上生孩子,我都没慌过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带哭腔,“但这个……”
“这个不一样。”
“对,不一样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那些乘客,它们不是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上来?”
“不上来能怎么办?你一个人在车上。”
白小雪愣了一下,转头看了我一眼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出来。
我拍了拍她的肩膀,走向车厢中部。
那些“乘客”还在看着我。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过,像是用笔画上去的。
我在一个老头旁边坐下来。就是第一个上车那个,穿着深灰色夹克,六十来岁,手上都是老茧,指甲缝里还有黑泥。看起来像是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。
“大爷,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老头没反应。
“您家在哪?”
还是没反应。
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。这次他眨了眨眼,嘴唇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很轻的、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。
“回……家……”
“家在哪儿?”
“城……西……”
“城西哪里?”
他不说话了。嘴角又开始上扬,那种似笑非笑的笑。
我站起来,走到中年女人旁边。她还在看手机,屏幕上的雪花一闪一闪的。
“大姐,您呢?您去哪儿?”
她的嘴唇也动了。“回……家……”
“您家住哪?”
“城……西……纺织厂……家属院……”
我的后背一凉。
纺织厂家属院。镜中鬼小柔死的那栋楼,就在那个院子里。
“您认识小柔吗?”
中年女人的头猛地抬起来。她的眼睛原本是半闭着的,现在睁大了,瞳孔里映出我的脸。
“你……认识……小柔?”
“我刚处理完她的事。她走了,投胎去了。”
中年女人的表情变了。那种似笑非笑的笑消失了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悲伤还是释然的东西。
“她……终于……走了……”
“您等她?”
“我等……所有……被它害死的……人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,“它……杀了我们……困在车上……每天……每天……路过家门口……但下不去……”
“它”是谁?我没有问。我知道答案。
鬼王。
“你们为什么不投胎?”我问。
中年女人低下头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片雪花。“我们……想回家……看一眼……但每次……都坐过站……”
“坐过站?”
“路牌……看不清……等我们……认出……己经过去了……”
我站起来,走到车窗边,往外看。外面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到。但每隔一段距离,路边会闪过一个灰白色的路牌,速度很快,上面的字模糊成一团。
“哥哥,”小红从我影子里探出头,声音很小,“我能看清那些路牌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城西纺织厂。城西翠屏小区。城西青山道观。”
青山道观。我家。
我的手指攥紧了桃木剑。
“它们每天经过自己的家门口,但看不清路牌。等看清了,己经过去了。”小红的声音很低,“它们一首在回家,但永远回不去。”
“能下车吗?”
“不能。车门打不开。只有到了黄泉路,门才会开。但它们不想去黄泉路,它们想回家。”
我走回车厢中部,看着那些“乘客”。老头、中年女人、玩手机的年轻人、闭眼打盹的中年男人。他们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区别,只是安静得不像话。
但现在我知道,他们不是安静,是绝望。
日复一日,夜复一夜,坐在这辆车上,经过自己的家门口,下不去。永远下不去。
“各位,”我对着车厢说,“我如果能打开车门,你们下不下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我。那些半闭的、浑浊的、没有焦距的眼睛。
“我要是能打开,你们就下车。别管什么黄泉路,别管什么终点站。到家了就下。”
老头张了张嘴。“你……打不开……没有人……能打开……”
“我试试。”
我走到车门边,蹲下来,看车门的气阀。结构不复杂,理论上可以用蛮力撬开。但这是鬼车,不是普通的公交车。气阀上缠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,像蛛丝一样细,但韧性十足。
— 《二逼道士》— 刍狗C 著。本章节 第23章 午夜公交车(中) 由 灵异070书院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