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血之后的第三天,爷爷把红嫁衣留下的那枚铜钱从乱葬岗上捡了回来。
他说他天没亮就上了山,到了圆阵那里,九具骨架己经不见了,只剩下九个浅浅的坑。坑边各有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,像是骨头烧透了以后剩下的东西。红嫁衣的那堆粉末在最中间,上面盖着那件破旧的嫁衣,己经被露水打得湿透了。
铜钱就落在嫁衣旁边,红绳散开了,铜钱上的绿锈多了几块,像是又老了几百年。
爷爷把铜钱捡起来,用衣角擦了擦,揣进了怀里。他没有动那些粉末,也没有动那件嫁衣。他说他蹲在圆阵中间抽了一袋烟,天就亮了。
铜钱被他带回家以后,放在堂屋的供桌上,挨着祖先牌位。每天早晚他都要上一炷香,不是给祖先上的,是给那枚铜钱上的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人家替咱受了,咱不能没良心。”
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。爷爷每天早上去镇上买菜,回来给我做饭,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,晚上给我讲风水故事。脚底那西颗黑痣安安静静的,不跳不烫,颜色也稳定在深褐色,像是睡着了。
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说不上来,就是不对。就像穿了一件看不见的湿衣服,不冷不热,但浑身不舒服。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发呆,会突然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,猛地回头,院子里什么都没有。枣树在,水缸在,墙上的影子在,就是没有人。
那种感觉一天比一天强。
换血后的第七天夜里,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堂屋里传来的。叮,叮,叮——金属碰撞的声音,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。
我爬起来,光着脚走到堂屋门口。
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,正好照在供桌上。那枚铜钱在月光下自己跳动着,一下一下地蹦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红绳散在旁边,像是被什么东西解开的。
铜钱每跳一下,就发出一声“叮”,声音不大,但在深夜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站在那里,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铜钱跳了大概十几下,突然停了下来,原地转了几圈,然后滚下了供桌,滚过地面,滚到我脚边,停了下来。
我低头看着那枚铜钱。
铜钱上长满了绿锈,但正中间有一个小孔,孔里穿过的红绳己经断成了两截。我蹲下来,伸手去捡——
手指碰到铜钱的那一瞬间,我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。
我看见了红嫁衣。
不是站在我面前的红嫁衣,是坐在一间屋子里的红嫁衣。那间屋子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乱七八糟。她穿着一件新的红嫁衣,不是那件破的,是新的,红的像血,袖口和领口绣着金色的花纹。
她坐在床边,低着头,手里拿着那枚铜钱。铜钱是新的,锃亮锃亮的,没有一丝绿锈。红绳也是新的,大红色,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。
有人在敲门。
“新娘子,花轿到了。”
红嫁衣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镜子很旧,铜面磨得花了,只能模模糊糊地照出一个轮廓。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我在乱葬岗上见过——温暖的、好看的、像是在跟自己的孩子说晚安的那种笑。
她站起来,把铜钱攥在手心里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画面到这里就断了。
白光消失了,我手里攥着那枚铜钱,跪在堂屋的地上,浑身发抖。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,滴在铜钱上,和绿锈混在一起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哭。我不认识她,我甚至没见过她活着的样子。但那种悲伤不是假的,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,像是憋了一百年,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“你看见了?”
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转过身,他站在堂屋门口,穿着一件旧棉袄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。
“看见了,”我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她在上花轿。”
“那是她死的那天。”爷爷走过来,从我手里拿过铜钱,重新放回供桌上,上了一炷香,“她上了花轿,还没到夫家就发了急病。婆家嫌晦气,不让进门。娘家人也不肯接。她就死在了花轿里,穿着那身新嫁衣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被草席裹了,埋在了乱葬岗上。”爷爷把香插好,退后一步,对着铜钱鞠了一躬,“那枚铜钱是她娘系在她手上的,说是到了那边也不会走丢。她攥了一路,攥到死都没松手。”
— 《乱葬岗上的九姐姐》— 夜晚的狼 著。本章节 第5章 她们还都在 由 灵异070书院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