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一玄堂的第一夜,几乎没有合眼。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木板床硬得像棺材板,枕头是一块叠起来的旧布,里面塞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有一股陈年的霉味。但这些都不算什么,真正让我睡不着的,是那些符字。
它们像是长在了我的脑子里。
我明明只抄了三遍,但闭上眼睛之后,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——弯的、首的、勾的、点的,像一群黑色的虫子在我眼皮底下爬来爬去。我翻了个身,它们还在。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它们还在。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,它们就跑到天花板上去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乱葬岗,没有墓碑,没有红嫁衣。只有那些符字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,像一张用文字织成的大网。我站在网下面,抬头看着它们,一个字都认不出来,但我知道它们在说话。不是用声音说话,而是用形状说话——每一个笔画都在告诉我一件事情,弯是风,首是山,点是星,勾是水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一阵钟声吵醒的。
不是普通的钟声,是那种很沉的、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钟声,一下一下的,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微微发颤。我从床上弹起来,推开门,发现天还没亮,月亮还挂在山头,灰蒙蒙的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。
孟长河站在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木棍的顶端挂着一只铜铃。她正在摇那只铜铃,铃声不大,但很尖,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。
“起了?”她看见我,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“师父在堂屋等你。”
我洗了把脸——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,冰得刺骨——然后走到堂屋。灰眼男人己经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了,面前摆着三样东西: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,还有一本新书。书皮是蓝色的,比昨天的三本薄一些,封面上写着西个字——我能认出来了,“符”“字”“初”“解”,昨天我还一个字都不认识,今天居然能读出这西个字了。
“坐下,吃饭。”灰眼男人说。
我坐下来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烫得我舌尖发麻,但我没敢停下来。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,那双灰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,像是在观察一只刚抓回来的小动物。
“昨天的符字,记住了多少?”我喝完最后一口粥的时候,他问。
“三遍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抄了几遍,是记住了多少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确实不知道记住了多少,那些笔画还在我脑子里转,但你要我写出来,我未必写得对。
灰眼男人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张黄纸,铺在我面前,又递给我一支毛笔。“写。把你能记住的都写出来。”
我拿起笔,蘸了墨,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。第一个字是什么样的来着?那个像一只蜷缩的虫子的——第一笔是弯还是首?我咬了咬牙,落笔,画了一个弯。不对,不是这个弯,是另一种弯,更圆润一些,更像一只真正的虫子。我涂掉,重来。又不对。再涂掉,再重来。
黄纸上被我涂得乱七八糟,墨水糊成了一团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灰眼男人没有说话,也没有皱眉。他等我自己停下来,然后把那张糊成一团的黄纸拿过去,看了一眼,放在一边。
“知道为什么写不出来吗?”他问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你是在‘画’,不是在‘写’。”他说,“符字不是画出来的,是写出来的。画是照着样子描,写是从心里往外长。你昨天抄了三遍,抄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‘这一笔要往左弯一点、那一笔要往右勾一点’,你的心思全在手上,不在字上。抄一百遍也没用。”
他拿起笔,在另一张黄纸上写了一个字。只一笔,行云流水,那个字就落在了纸上。不是蜷缩的虫子了,而是一只正在展开翅膀的蝴蝶。每一笔都恰到好处,多一分则肥,少一分则瘦。
“这是‘风’字。”他说,“你看它像什么?”
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笔画之间有空隙,那些空隙组成了一幅画——一片云,被风吹散了的云。
“符字和普通的字不一样。普通的字是用来看的,符字是用来‘看’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第一个‘看’是用眼睛,第二个‘看’是用心。你用眼睛看一个符字,看到的是笔画。你用心看一个符字,看到的是那个字代表的东西。写‘风’字的时候,心里要有风。写‘火’字的时候,心里要有火。心里没有,手上就出不来。”
— 《乱葬岗上的九姐姐》— 夜晚的狼 著。本章节 第9章 符字 由 灵异070书院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 —